鼓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走了半條街終于憋不住了：“頭兒，今晚能不能加個肉菜？這都多少天沒沾葷腥了?！保朴骑h過來一句話：“你就知道吃。”：“老韓你別說你不饞，上回那頓羊肉就你吃得最多。”，把煙桿往嘴里一叼，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。，只是嘴角動了動，算是笑過了。，滿打滿算還不到兩個月。身上有股子愣勁兒，手底下功夫也是有些底子的，從小跟著**蹲馬步練刀，但就是嘴碎，像只關(guān)不住的麻雀。，什么大風大浪都見過，還能活到現(xiàn)在就能說明很多問題了。現(xiàn)在周玉涵這個小旗手底下就這么兩個人，一個愣子，一個老油子，湊在一起倒是分外的搭。，日頭淡薄，風從城門洞子灌進來，裹著塵土和干草末子，刮得路邊的幌子呼啦啦響。街上行人不多，幾個賣炭的挑夫縮在墻角避風，炭筐上蓋著破麻布，麻布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拍打著筐沿。，前面的路被堵住了。。。少說也有六七十號人。把整條路都堵死了。有人踮著腳往里探，有人拽著前面人的肩膀往里擠，還有個半大孩子騎在**脖子上，朝橋下指著什么，嘴張得老大，半天沒合上。：“頭兒，前頭出事了。”。，像是一件被人扔掉的破衣裳。那團東西一半浸在水里，一半擱在泥灘上，被河水泡得鼓鼓囊囊的，顏色灰敗，和爛泥攪在一起，分辨不出原來的樣子。，正揮著水火棍攔人：“退后退后，都**退后，水漂子有什么好看的！”
周玉涵走近的時候，有個蹲在岸邊的衙役站起來向他打招呼。
“周小旗！”
是老孫頭。
老孫頭大名叫孫守成，在順天府干衙役。和周玉涵打過幾次交道，老孫頭對周玉涵能破案是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但此刻周玉涵看到老孫頭的臉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這個老衙役的臉上露出極度驚恐的表情。
老孫頭三步并作兩步走過來，把周玉涵往旁邊拉了一步。他的手勁兒出奇的大。周玉涵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控制不住的抖動。
“周小旗，你來得正好，你來看看。這具尸首應(yīng)該是今兒從上游沖下來的，看樣子泡了一夜，本以為就是個普通的水漂子。我當是尋常溺死，照例翻驗......”
他說到這里停下來，咽了口唾沫。喉結(jié)上下滾動了一下，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誰知道我翻過來一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是個男人，很瘦，皮膚泡白了。這都沒什么。衣服是粗麻布，破破爛爛，也沒什么?！?br>他的聲音又低了一層，低得三虎湊過來才勉強聽清：“可我把他衣服掀起來，周小旗，他肋條骨兩邊，各有三道凸起，是從皮下面長出來的，像是藏在身體里面，一摸還會動?！?br>他用手指在自己肋部比劃了一下。
“不像是骨頭。那東西比骨頭軟，但比軟骨硬，搞不清楚這東西是什么，但肯定不是人身上的?！?br>老孫頭抬起頭看著周玉涵，眼神里全是驚恐。
“河里怎么會沖出這種東西來？”
三虎在旁邊聽傻了。老韓把煙桿從嘴里拿下來，眉頭擰成一團，他借著煙桿比劃了一下：“你是說像是長在人身上的魚鰭？”
“你們來看看就知道了?！?br>他們撥開人群，往河邊走。圍觀百姓看著周玉涵三人身上穿著的飛魚服，都自動往兩邊讓。
河灘上，一具尸首面朝下趴在淤泥里。尸首頭朝岸，腳朝河，雙臂張開，好像在死前的那一刻還在試圖往岸上爬。粗麻布衣服浸飽了河水，沉沉地貼在身上，勾勒出人體的輪廓。
周玉涵蹲下來，把繡春刀挪到身后，抽出靴子里的**。挑開**的衣物，布料濕透了，粗麻的質(zhì)地變得又滑又脆，他小心地掀開背部。衣襟翻開的一瞬間，三虎在旁邊發(fā)出了一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的悶哼。
因為眼前的東西不屬于任何一種他認識的活物。
男人的皮膚泡了一夜河水，白得像羊油。從腋下開始，到腰側(cè)結(jié)束，肋部兩邊各有一排三道細長的凸起分布勻稱，對稱得像是用尺子量過。隔著那層冰冷泡皺的皮膚，周玉涵把**按上去，慢慢往下滑，碰到的是一節(jié)一節(jié)排列整齊的硬質(zhì)結(jié)構(gòu)，堅韌而結(jié)實。
像是魚鰭的軟骨。而且結(jié)構(gòu)對稱，不像是畸形。周玉涵見過的各種各樣的官私案卷，卻從來沒見過有這樣的記錄。這東西******身上該有的。
三虎顫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：“頭兒，這玩意兒是什么東西......”
老韓一聲不吭，他把煙桿收進了懷里，手按在了腰刀上。
周玉涵繼續(xù)往下看。**的腳泡脹了，鞋早就沖沒了。腿正常。腰正常。脊椎正常。這具**的一切都正常，只有那六道不該存在的骨刺，正安靜**在皮膚下面。
圍觀的人群發(fā)出一陣陣壓抑的議論聲。有人在說“河神”，有人在說“水鬼”，還有個老嫗在人群里喊了一句“這是河神的子嗣，不能動”。
周玉涵握緊**。抵在**的肋部，準備刺進去。他想要看看里面的骨骼結(jié)構(gòu)，韌帶方向，看看是否和常人一樣。
但還沒來得及動手，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巨大的聲響。
他猛地抬頭。
日光慘白，一陣巨響從極高極遠的天頂直接壓下來。沉悶，低沉，像是有人在天頂上用幾千面戰(zhàn)鼓同時擂響，鐵甲摩擦，盾牌相撞，金屬的嘶鳴刺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膜，像是有千軍萬馬在云端同時嘶吼，又像是無數(shù)銅鑼在狂敲。橋墩上的石獅子抖了一下，灰塵從石縫里簌簌往下掉。河面上蕩起一層細密的波紋，水珠從水面蹦起來又落下。
橋下淤泥里的沙粒在狂跳。
老孫頭一把抱住旁邊的楊樹，叫聲中透露出慌張：“這是怎么了？”
他的聲音被淹沒在聲浪里。三虎兩手捂著耳朵，仰頭張著嘴看向天空，眼睛瞪得溜圓。老韓拔出腰刀，把三虎往身后拽，刀尖指著什么都沒有的天空。他的嘴唇在動，但周玉涵聽不清他在說什么。
周玉涵手里的**掉在了淤泥里。
他沒有去撿。站起身，仰頭看著天，在那一瞬間，他聽到了一陣極為清晰的沖鋒號角和戰(zhàn)**嘶鳴。頭頂上的穹頂薄得像個瓷碗底，碗的那邊仿佛有一支看不見的軍隊正在開拔。聲音里夾雜著連綿不斷的金屬撞擊。刀砍在鐵甲上，盾牌撞在一起，長矛刺穿了什么柔軟的東西。有人在喊殺，有人在慘叫，有人在擂鼓。成千上萬人的廝殺聲混成一片，從天頂?shù)构嘞聛怼?br>他聽清楚了。那是數(shù)萬人規(guī)模的騎兵在沖鋒。
馬蹄踏在云層上的沖鋒。
周玉涵的手按在刀鞘上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。
但天上什么都沒有，干干凈凈。連一只鳥都沒有。
然后是盾牌撞在一起的聲音。然后是號角。然后是慘叫聲。
然后是戰(zhàn)鼓。越來越近。越來越響。每一下鼓點都砸在耳膜上，砸在胸腔里，讓心臟跟著它的節(jié)奏亂跳。
他低下頭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手指在抖，膝蓋也在抖。
一股從骨髓深處爬出來的恐懼順著脊椎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往上躥。他本能地伸手抓緊腰間的刀柄，刀鞘在自己的大腿上磕得搖搖晃晃。
刀頭舔血的日子他過了不少，斬首級、拿活口、正面撞上兇徒，他從未懼怕退讓過。但這次他卻完全壓不住心中的恐懼。
圍觀的人群開始尖叫，開始亂跑。有人往橋的方向沖，被絆倒了又爬起來。有人抱著孩子蹲在墻角，用身體護住孩子的頭。一個婦人站在路中間，雙手合十，嘴里念著觀音菩薩。她身邊倒著一個菜筐，白菜滾了一地，最后被逃竄的人群踩成了爛泥。
街上一瞬間亂成了一鍋粥。三虎趴在地上，臉埋在胳膊窩里，整個人蜷成一團。
老韓一把將他拉起來，拽著往后跑。對著周玉涵喊了一聲：“頭兒！快走！先回衙門！”
周玉涵被老韓的聲音驚醒，在離開河邊時低頭看了一眼。
那具生著骨刺的**，已經(jīng)被震散的淤泥和水草淹沒了小半。河水被聲浪震得激蕩不止，一片渾濁的水跡從河灘蔓延上來，像是河流自己在往后退。
他往衙門的方向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河灘。水更渾了。河邊的尸首只剩下一條胳膊還露在泥水外面，手指半蜷著，像是想抓住什么東西。
然后連那只手也消失了。
《明史·五行志》后錄此事曰：“空中有聲如天鼓，發(fā)于殿西?！?br>《洪范》解曰：人君為眾所惑，空名得進，則有聲無形，不知所從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