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情從驚訝變成尷尬。
婆婆也看到了我，但她既沒有慌張，也沒有道歉，只是笑了笑說：“出去干啥了？怎么現(xiàn)在才回來？”
我沒回答。
把包放下走進客廳，當(dāng)著所有人的面說：“媽，我的臉大不大，不需要你在我女兒面前評價?！?br>霎時間，客廳沉寂得像一座墳?zāi)埂?br>婆婆的臉從紅變白，又從白變青。
她的嘴唇哆嗦，聲音委屈極了，“我在自己家里，連話都不能說了？”
“這是你家，也是我家?！蔽业穆曇粼诎l(fā)抖，但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還算平靜，“但在我女兒面前，請你尊重她的母親?！?br>她抱起小禾轉(zhuǎn)身走進臥室。
關(guān)上了門。
幾秒鐘后，客廳里傳來哭聲。
那種哭聲很有穿透力，帶著一種表演性的悲愴。
在葬禮上經(jīng)常能聽到這種哭聲。
可葬禮上的哭聲是在表達悲傷，而婆婆的哭聲是為了引起圍觀。
周遠從書房里出來了。
我聽到他在客廳里低聲安慰，聲音不敢太大，生怕我聽見似的。
然后是婆婆那句經(jīng)典的臺詞：“我不在這兒礙眼了，我走，我老了，是沒用了?！?br>再然后是周遠急促的腳步聲。
他追到門口，忽然響起重物落地的聲音。
我是后來看周遠換褲子時雙膝發(fā)青才知道，那是他給婆婆跪下了。
“媽，你別和方棠生氣，我替她給你道歉！”
“她身體還沒康復(fù)，帶孩子會把她拖垮的！”
4
第二天，周遠跟我談了一次。
他說了很多，核心意思只有一句：“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，讓著她一點？她一輩子不容易，一個人把我拉扯大，現(xiàn)在老了，就這點念想了?！?br>我看著他的眼睛，那雙眼睛里寫滿了疲憊和懇求。
我忽然覺得，如果他是一個**，事情反而簡單多了。
問題是他不是。
他在拼盡全力地成為一個孝順的兒子，一個盡職的丈夫，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。
但他恰好夾在三個角色之間，哪個都做不好。
我看著他因為加班工作，晚上又起來給小禾喂奶換尿不濕熬出來的黑眼圈，心軟了。
“我可以退一步，但你要答應(yīng)我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以后育兒方面的事情，**說的如果我不認可，你要站在我這邊?！?br>周遠猶豫了幾秒鐘，然后點頭了。
于是第一回合，以我的退讓告終。
我把育兒的大權(quán)交給了婆婆，自己則選擇了一種最原始的應(yīng)對方式。
逃避。
產(chǎn)假結(jié)束后，我?guī)缀跏瞧炔患按鼗氐搅寺殘觥?br>早上七點出門，晚上八九點才回來，美其名曰公司項目忙，實際上只是想少在家里待幾個小時。
辦公室里的燈光、鍵盤聲、同事的八卦，都比有婆婆存在的空氣要讓我舒服。
我開始接一些本來不需要我做的項目，主動申請出差，甚至在周末也找各種理由去公司。
周遠問我：“最近怎么這么忙？”
我說：“升職了嘛，事情更多了?！?br>我沒撒謊，因為出色的工作表現(xiàn)，我升職了。
兩個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深入這個話題。
可代價是巨大的。
小禾一歲半的時候，我?guī)ド鐓^(qū)醫(yī)院做兒保。
醫(yī)生問了一些問題。
“會叫爸爸媽媽嗎？”
“會說幾個詞？”
“能聽懂簡單的指令嗎？”
我一個一個地回答問題，越回答心越?jīng)觥?br>小禾只會說“爸爸”和“奶奶”，不會叫“媽媽”。
她可以說出的詞匯量不到五個，而同齡孩子的平均水平是二十到五十個。
醫(yī)生在體檢本上寫下“語言發(fā)育遲緩，建議進一步評估”。
“她平時在家看電視嗎？”醫(yī)生問。
我愣住了。
回想起來，好像每次回家，客廳里的電視都是開著的。
“我媽說孩子喜歡看動畫片，一看就不鬧了”。
“每天看多久？”
“我不太清楚，我不怎么在家?！?br>醫(yī)生看了我一眼，那一眼里有一種職業(yè)性的克制。
但我讀出了那句話：“你是媽媽，你怎么能不清楚？”
從醫(yī)院出來的時候，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，把女兒放在腿上。
小禾正專注地啃著一個磨牙棒，口水流了一圍兜。
我看著女兒的側(cè)臉，那張小臉上有一種不屬于嬰兒的麻木，對這個世界缺乏好奇心的麻木。
我忽然想起我媽說過的一句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