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連續(xù)加班三個月，每天工作到凌晨，心臟驟停被送進ICU。
老板站在重癥監(jiān)護室外，跟HR商量：“反正沒死成就不算工傷，按病假處理，工資打五折?！?br>我躺在病床上，手摸到枕邊的手機，按下了錄音鍵。
出院那天，我收到工資條：到手2820塊，醫(yī)藥費12萬自己出。
我拿著17分鐘的錄音，直接去了勞動仲裁委：“我要他們賠償47萬?！?br>老板冷笑：“一個程序員而已，還真以為能翻天？”
1
心電監(jiān)護儀在響。
我盯著天花板的燈管，管子里有一只飛蛾。它在里面轉(zhuǎn)圈，撞了三次玻璃罩。
走廊傳來腳步聲。
“ICU這邊醫(yī)生說情況穩(wěn)定了，明天能轉(zhuǎn)普通病房。”HR孫姐的聲音，隔著門聽得很清楚。
“醫(yī)藥費現(xiàn)在多少了？”老板的聲音。
“十二萬多一點，重癥監(jiān)護室一天一萬二?！?br>我手指動了一下。枕頭邊是手機，護士昨晚充電的時候放的。我摸到側面的按鍵。
“這個數(shù)字……公司能報銷嗎？”老板問。
“按工傷的話可以報，但這個……”孫姐停了兩秒，“我看了下考勤，他最后那個月天天加班到凌晨，連著三個月沒休息。要是按工傷處理，勞動局那邊會查?！?br>“查什么？”
“查加班記錄、查我們有沒有強制加班、查加班費發(fā)沒發(fā)?！?br>屏幕亮了。我按下錄音鍵。
“那就別按工傷報?！崩习逭f得很快，“他這個情況，醫(yī)生怎么說的？”
“說是過度勞累導致心臟驟停，搶救及時，現(xiàn)在生命體征平穩(wěn)?！?br>“過度勞累不算工傷?！崩习宓穆曇敉蝗淮罅艘稽c，“工傷得在工作場所、工作時間發(fā)生，他是在家里發(fā)的病，對吧？”
“對，是他室友發(fā)現(xiàn)的，打的120。”
“那就是了?！崩习逅闪丝跉猓胺凑龥]死成就不算工傷。按普通病假處理，病假工資按最低標準發(fā)，五折夠意思了?！?br>心電監(jiān)護儀的數(shù)字從62跳到74。
“那醫(yī)療費……”孫姐的聲音更低了。
“醫(yī)保能報多少報多少，剩下的他自己出?！崩习逭f，“等他出院了，讓他簽個協(xié)議，公司補貼他兩萬塊，就算我們?nèi)手亮x盡了?！?br>“要是他不同意呢？”
“不同意？”老板笑了一聲，“他現(xiàn)在躺在這兒，還欠著醫(yī)院十幾萬，他敢不同意？你到時候話說得好聽點，就說公司也有困難，大家互相體諒?！?br>“那考勤記錄……”
“先別動。等他出院了再說，要是他真鬧起來，到時候我們再調(diào)整。”老板頓了頓，“項目那邊怎么樣了？”
“客戶在催。我讓小張接手了，但小張對接不上。”
“那就讓何宇出院了繼續(xù)干。病假期間工資照發(fā)，他應該感恩。”
腳步聲遠了。
我盯著手機屏幕。錄音時長17分14秒。
護士推門進來，看了一眼監(jiān)護儀：“心率怎么升這么快？哪里不舒服嗎？”
我搖搖頭。
她幫我調(diào)整了吊瓶的流速，又看了看各項數(shù)據(jù)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我把手機塞進枕頭下面。
燈**的飛蛾還在撞。
撞了**次。
2
出院那天是第18天。
賬單上寫著十二萬三千塊。醫(yī)保報了四萬，剩下的八萬三是我爸媽從老家借的。我媽在病房里抹眼淚，我爸背對著我們站在窗邊。
“沒事，錢的事慢慢還?！蔽野洲D(zhuǎn)過身，“先把身體養(yǎng)好。”
手機震了一下。
財務發(fā)來工資條：基本工資2400，病假扣款1200，醫(yī)保扣款180，到手2820。
我看著這個數(shù)字。上個月工資是一萬五。
“走吧?！蔽野至嗥鸫?。
回家第一件事，我把手機里的錄音文件發(fā)到三個云盤。又把文件轉(zhuǎn)發(fā)給我爸媽：“這個你們別刪?！?br>我媽不懂：“這什么？”
“證據(jù)?！?br>下午兩點，我到了律師事務所。
律師姓陳，戴眼鏡，聽完錄音后靠在椅背上：“你這個案子仲裁委一定受理?！?br>“能賠多少？”
“工傷賠償最少30萬，醫(yī)療費12萬公司全賠，再加工資差額和精神損害賠償，怎么也得50萬?！标惵蓭煷蜷_電腦，“但你得有完整證據(jù)鏈?！?br>我從包里掏出一沓材料：勞動合同、三個月的工資流水、門禁卡刷卡記錄、醫(yī)院的診斷證明、**通知書。
“考勤記錄呢？”
“公司系統(tǒng)里有，我可以導出來。”
“現(xiàn)在就導。”陳律師把電腦推過來，“他們收到傳票之前，這些東西隨時會被刪?！?br>我登錄公司考勤系統(tǒng)。最后三個月的記錄密密麻麻：
3月1日 22：47
3月2日 23：15
3月3日 02：34
……
5月27日 03：12
連續(xù)90天，最晚的一次是凌晨三點四十七分。那天是項目上線前一天。
“導出PDF，多存幾份。”陳律師說。
我按了導出鍵。文件生成的時候，頁面右下角彈出一行小字：“考勤數(shù)據(jù)已自動備份至服務器。”
“好了?！标惵蓭熀仙想娔X，“明天我陪你去仲裁委?！?br>第二天上午九點，勞動仲裁委員會受理大廳。
排隊的人有十幾個。前面一個女孩在哭，說公司拖欠她五個月工資。
輪到我的時候，工作人員接過材料，一頁一頁翻。
翻到錄音文件的文字整理稿，她停了幾秒。
“這個錄音，你本人在場嗎？”
“在。我在ICU病床上，他們在門外走廊?！?br>“確認是本人錄制？”
“確認?！?br>她在電腦上敲了幾行字，打印出一張受理通知書：“三個工作日內(nèi)，我們會把傳票送到公司?！?br>我接過通知書。
受理編號：2024勞人仲第0427號
申請人：何宇
被申請人：某科技有限公司
請求事項：認定工傷、補發(fā)工資差額、賠償醫(yī)療費用
走出大廳的時候，手機又震了。
項目組長發(fā)來消息：“聽說你申請仲裁了？”
我回了個“嗯”。
“公司今天收到傳票，HR臉都綠了?！彼l(fā)了個截圖過來，是工作群里HR發(fā)的通知：“各部門注意，近期如有勞動**相關咨詢，統(tǒng)一回復：不清楚，找法務。”
我盯著這行字。
“需要我作證隨時說。”組長又發(fā)來一條，“我手里有你最后那個月的工作記錄，凌晨兩三點你還在群里發(fā)消息?！?br>“謝了?！?br>“應該的。”他頓了幾秒，又發(fā)來一句，“其實大家都看不下去了?！?br>3
傳票是第三天下午送到的。
HR孫姐簽收的時候，快遞員讓她在平板上按手印。她按完，快遞員說了句：“勞動仲裁的件，記得準時出庭?！?br>孫姐拆開信封，臉色變了。
五分鐘后，老板辦公室。
“三十萬？！”老板盯著訴求金額那一欄，“他瘋了？”
“工傷賠償30萬，醫(yī)療費12萬，工資差額8000?！睂O姐念得很慢，“仲裁委已經(jīng)受理了。”
老板把傳票摔在桌上：“去，把他考勤記錄調(diào)出來?！?br>孫姐打開電腦，登錄考勤系統(tǒng)。
最后三個月的記錄一行行跳出來：
3月連續(xù)31天，平均下班時間23：47
4月連續(xù)30天，平均下班時間00：23
5月1日到27日，有17天工作到凌晨三點以后
“這……”孫姐盯著屏幕，“這跟我們說的病假對不上?！?br>“對不上就讓它對上?！崩习宥⒅?，“你不是管考勤的嗎？”
“可是這個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?！崩习宕驍嗨八悄弥@個考勤去仲裁委，我們所有人都得出事。勞動局會查加班費、查有沒有強制加班、查公司有沒有違規(guī)用工。到時候不是賠他一個人的事?！?br>孫姐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幾秒。
“調(diào)整一下。”老板說得很輕，“就最后兩個禮拜的，把凌晨的改成正常下班。其他月份不動。”
“要是**出來……”
“查什么？系統(tǒng)是你管的，你說數(shù)據(jù)出錯了，重新核對過，不就完了？”
孫姐看著屏幕。
那些02：34、03：12、01：47的數(shù)字，像一排釘子。
“快點?！崩习宕摺?br>她點開修改頁面。
5月20日 03：12 → 18：30
5月21日 02：47 → 18：45
5月22日 01：33 → 19：00
……
一共改了14天。
“保存。”老板盯著屏幕。
她按下保存鍵。
頁面跳轉(zhuǎn)，右下角彈出一行提示：“修改記錄已自動備份到服務器，操作人：孫靜，操作時間：2024年6月15日 14：37?！?br>孫姐盯著那行字，臉更白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老板問。
“沒事?！彼P掉頁面，“改好了。”
“打印一份，到時候**用?！崩习蹇炕匾伪成希耙粋€程序員而已，還真以為能翻天?！?br>孫姐按了打印鍵。
打印機吐出三頁紙。上面的數(shù)字整整齊齊，每天下班時間都是18：30到19：00之間。
她把紙裝進文件袋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老板叫住她，“項目組那幾個人，去敲打一下。別讓他們亂說話?！?br>“敲打什么？”
“就說公司現(xiàn)在有困難，大家同舟共濟。要是仲裁委問起加班的事，讓他們統(tǒng)一口徑：都是自愿加班，公司沒強制?！?br>孫姐點點頭，出了辦公室。
她回到工位，打開通訊錄，給項目組五個人發(fā)消息：“明天下午三點，會議室開會，討論勞動**應對事項，必須參加?！?br>十分鐘后，組長回了消息：“收到?！?br>又過了五分鐘，另一個組員回復：“孫姐，能不能不參加？我明天要去醫(yī)院?！?br>孫姐盯著這條消息，敲字：“不能。公司有規(guī)定，涉及勞動**的會議，項目組全員必須到?！?br>對方?jīng)]再回。
下午五點半，孫姐下班。
她走到地鐵站，手機震了。
組長發(fā)來一條消息：“孫姐，能問一下，明天會議具體要討論什么嗎？”
孫姐想了想，回復：“就是統(tǒng)一一下說法，關于何宇加班的事?！?br>“哦?！苯M長只回了一個字。
孫姐收起手機，刷卡進站。
她不知道，三分鐘后，組長打開了和我的聊天框。
他發(fā)來一張截圖，是孫姐剛才那段話。
又發(fā)來一句：“公司在動手腳。你要的聊天記錄我都留著?！?br>4
客戶是**天打來的。
“項目進度怎么樣了？”對方技術總監(jiān)的聲音不太好，“上次說好這周交付，現(xiàn)在周四了?！?br>老板按了免提：“不好意思陳總，負責人生病住院了，我們已經(jīng)安排新人接手?！?br>“新人？”
“對，小張，也是技術骨干，明天就能去你們公司對接。”
“行吧?！睂Ψ筋D了頓，“但是我們時間很緊，你們得保證質(zhì)量?！?br>“放心，保證沒問題?！?br>電話掛了。
老板看向角落里的小張：“明天你去客戶那邊，把何宇之前的技術方案講一遍?！?br>小張翻開何宇留下的文檔，一共137頁。他看了三頁，抬起頭：“老板，這個架構我不太懂……”
“不懂也得懂?！崩习宕驍嗨?，“明天必須去?！?br>第二天上午十點，客戶公司會議室。
小張打開PPT，第一頁是系統(tǒng)架構圖。
“這個模塊是負責數(shù)據(jù)清洗的……”他指著圖上的一個方框。
客戶技術總監(jiān)皺眉：“數(shù)據(jù)清洗？這個模塊明明是做緩存的。”
“??？”小張愣了，“我看文檔上寫的是……”
“文檔你看錯了吧?！迸赃呉粋€工程師說，“上次何宇來講的時候，說得很清楚，這里是Redis緩存層?！?br>小張翻文檔，翻到第47頁，上面確實寫著“緩存層”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?！彼亮瞬梁?。
翻到第三頁的時候，又出問題了。
“這個接口調(diào)用邏輯……”小張指著流程圖，“應該是先調(diào)A再調(diào)*?！?br>“不對?！奔夹g總監(jiān)直接站起來，“何宇之前說的是先調(diào)*，A是兜底方案。你這么做的話，高并發(fā)的時候系統(tǒng)會崩?！?br>小張看著流程圖，上面畫的確實是A→*。
但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小字：“實際實現(xiàn)時順序相反。”
他沒注意到這行字。
會議開了四十分鐘，客戶指出了七處理解錯誤。
技術總監(jiān)最后說：“你回去吧。讓何宇來，我們只跟他對接?！?br>“何宇他……還在病假……”
“病假是你們公司的事?！奔夹g總監(jiān)打斷他，“合同上寫的對接人是何宇，現(xiàn)在項目交付不了，責任你們自己負?！?br>小張回到公司，老板辦公室。
“客戶不認可，說必須何宇去?！毙埖椭^。
“那就讓何宇去?！崩习逭f。
“可他還在病假……”
“病假也得去?！崩习鍩┰甑負]揮手，“你出去吧?！?br>下午三點，法務接到客戶的郵件。
主題：關于項目延期的違約通知
正文只有三行：
“貴司未按合同約定時間交付項目，且更換技術對接人未提前溝通。根據(jù)合同第8條，延期交付每日罰款5萬元?，F(xiàn)已延期12天，請貴司于三日內(nèi)支付違約金60萬元，并明確后續(xù)交付時間。此郵件抄送投資方?！?br>法務把郵件轉(zhuǎn)給老板。
老板盯著“抄送投資方”五個字，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他給投資方負責人打電話。
“**，那個郵件您看到了吧……這個事其實是個誤會……”
“誤會？”對方聲音很冷，“我們盡調(diào)的時候，你說公司沒有勞動**，現(xiàn)在勞動仲裁傳票都收到了？”
“就一個員工鬧情緒……”
“一個員工能讓客戶發(fā)違約函？”對方打斷他，“明天我們審計團隊會過去，把勞動仲裁的材料都準備好。這個事不解決，后面的合作先停?！?br>電話掛了。
老板盯著手機屏幕。
鎖屏壁紙是上個月投資簽約儀式的合影，他站在中間，笑得很開心。
5
投資方第二天就來了。
審計團隊三個人，西裝筆挺，直接進了會議室。領頭的姓王，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。
“勞動仲裁的材料，都在這兒?！盚R孫姐遞過去一個文件袋。
王總監(jiān)沒接，看著老板：“我們需要調(diào)取考勤系統(tǒng)原始數(shù)據(jù)。”
“這個……”老板看向?qū)O姐。
“可以，我讓IT部門配合?！睂O姐的聲音有點飄。
IT部門主管姓李，三十出頭，架著眼鏡。他在電腦上敲了幾行命令，服務器日志一行行跳出來。
“這是最近三個月的考勤原始數(shù)據(jù)?！彼哑聊晦D(zhuǎn)向王總監(jiān)。
王總監(jiān)盯著屏幕，用手機拍了張照。
“這個時間戳怎么回事？”他指著一行記錄，“顯示6月15日14：37有批量修改操作?！?br>李主管放大日志：“修改人是……孫靜，就是HR孫姐?！?br>會議室安靜了三秒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核對數(shù)據(jù)……”孫姐臉色發(fā)白。
“核對？”王總監(jiān)調(diào)出修改前后的對比，“5月20日到27日，十四條記錄，全是從凌晨改成晚上六七點?！彼痤^，“這叫核對？”
老板咳了一聲：“可能是系統(tǒng)出錯……”
“系統(tǒng)出錯不會這么規(guī)律?！蓖蹩偙O(jiān)合上電腦，“而且修改時間是你們收到仲裁傳票的當天下午。”
他站起來，看著老板：“**，我們的建議是，這個案子盡快和解。繼續(xù)打下去，勞動監(jiān)察部門會介入，到時候查的就不只是一個人的考勤了。”
“和解要多少錢？”
“按仲裁委的訴求，至少四十五萬。”
老板沉默了。
“如果和解，我們可以繼續(xù)推進合作?！蓖蹩偙O(jiān)頓了頓，“如果打官司，注資談判暫停，等判決結果出來再說?！?br>“我考慮一下?！崩习宓穆曇艉芫o。
“盡快。”王總監(jiān)拎起箱子，“明天下午之前給我答復。”
他們走后，老板叫住孫姐：“你去找項目組的人，讓他們統(tǒng)一口徑?！?br>“怎么統(tǒng)一？”
“就說何宇是自愿加班，公司沒強制。仲裁委要是傳喚他們，就這么說?！?br>孫姐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出去。
她給項目組五個人發(fā)消息：“今天下午四點，會議室，討論仲裁應對，必須參加?！?br>下午四點，會議室只來了兩個人。
“其他人呢？”孫姐問。
“組長請假了，說家里有事。小王和小李都說不舒服。”
孫姐臉色更難看了。
她給組長打電話，響了五聲才接。
“喂？”
“下午的會你怎么沒來？”
“孫姐，不好意思，我媽住院了，我在醫(yī)院。”
“那你現(xiàn)在能回來嗎？公司有重要的事……”
“回不去?！苯M長打斷她，“而且關于何宇的事，我不想?yún)⑴c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仲裁委要是傳喚我，我會如實作證?！?br>電話掛了。
孫姐盯著手機，手在抖。
她又給另外兩個人打，一個直接掛斷，一個關機。
晚上八點，我收到組長的消息。
“公司今天讓IT部門調(diào)數(shù)據(jù)，發(fā)現(xiàn)考勤被改了?！彼l(fā)來一張照片，是服務器日志的截圖，“修改時間是收到傳票那天下午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