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歸鄉(xiāng)

深秋的雨，下得黏膩又陰冷，像一張濕噠噠的網(wǎng)，把整個青溪鎮(zhèn)都裹在里面。

我坐在顛簸的小巴車上，窗外是飛速倒退的枯黃竹林，霧氣漫過山間公路，能見度不過三五米。車輪碾過積水，濺起渾濁的水花，打在車窗上，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，模糊了窗外的景色，也讓我心里越發(fā)憋悶。

這次回青溪鎮(zhèn)，是為了舅舅。

三天前，村里的堂叔打來電話，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只說了一句：“你舅舅不行了，快回來看看吧?！?br>
我攥著手機，半天沒回過神。

舅舅是母親唯一的弟弟，也是我在這世上，除了母親之外，最親近的長輩。可我對舅舅的記憶，一直停留在十歲那年，之后整整十五年，我再也沒見過他，甚至很少聽母親提起。

印象里的舅舅，總是沉默寡言，皮膚是常年在山里勞作的黝黑，手指粗糙寬大，指節(jié)上布滿厚厚的老繭。他不愛說話，眼神卻很亮，可那亮光里，總藏著一絲我看不懂的陰郁，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壓著，透不過氣。

十歲那年的夏天，是我最后一次見舅舅。那天他渾身是傷，衣服被撕得破爛，身上沾著泥土和暗紅色的污漬，眼神空洞得嚇人，像是丟了魂。他被幾個村里人架著，從后山的方向回來，路過我家時，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冰冷、陌生，沒有一絲往日的溫和，嚇得我當(dāng)場躲在了母親身后。

從那以后，舅舅就被關(guān)在了村尾那棟孤零零的老屋里，母親不許我靠近，也從不跟我解釋舅舅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。后來我跟著父母搬去了城里，再后來父親病逝，母親身體也不好，對舅舅的事，更是絕口不提，仿佛家里從來沒有過這樣一個親人。

這十五年里，我不是沒有好奇過，每次旁敲側(cè)擊地問起，母親都會瞬間變了臉色，要么沉默不語，要么厲聲打斷，讓我別再打聽。久而久之，我也就把這份好奇壓在了心底，只是偶爾在深夜，會想起舅舅那雙空洞的眼睛，心里莫名發(fā)慌。

小巴車終于駛進了青溪鎮(zhèn)，雨勢小了些，卻更冷了。青溪鎮(zhèn)是個藏在大山深處的古村，四面環(huán)山，只有一條公路通向外面，村里大多是老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