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亦辰把臉埋進粗糙的布面里，
皂角味淡的快抓不住了。
灶膛里最后一點底火也暗下去，灰燼塌落的細響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他翻了個身。
睡不著。
不是冷的，褥子和干草隔了一層，加上灶膛余溫，比預(yù)想中扛得住。
是腦袋里的東西不讓他睡。
原身的記憶從后半夜開始往外涌。不是鋪開的，是一塊一塊地往外崩，碎片砸過來，帶著畫面、氣味、甚至觸感。
他看見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。
駝背，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**，一雙手粗得跟樹皮似的，指甲縫里永遠嵌著黑泥。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工服，左肩上打了個補丁，針腳歪歪扭扭，是自己拿粗線歪歪扭扭縫的。
**頭。
原身的爹。
記憶里的**頭永遠在忙。劈柴，挑水，上工，修房頂，補窗戶紙。林場的活干完了回家接著干，一年到頭彎著那條脊梁，跟棵被雪壓彎了的松樹一樣。
1965年。原身出生那年。
那時候原身還是個奶娃子，屁事不懂。這些事兒都是后來長大了，一點一點從別處拼出來的，有的是**頭喝了兩口燒酒后坐在炕沿上念叨的，有的是大姐閑時說給弟弟妹妹聽的，還有些細枝末節(jié)，記在**頭那個硬殼本子上。
原身翻都沒翻過兒。
江亦辰現(xiàn)在當(dāng)回事兒了。
**頭二十出頭那年，在林場扛木頭。媳婦難產(chǎn)沒了，留下一個哭聲震天的男嬰，就是原身。
一個大老爺們兒帶著奶娃，在林區(qū)活下去已經(jīng)夠嗆了。
偏偏這人心軟。
初春。三月的大興安嶺還凍著，雪沒化透，**頭上工路上聽見林場倉庫后面有動靜。扒開雪堆，一個五歲的小丫頭蜷在破麻袋里，嘴唇凍得發(fā)紫，身上裹了件單薄的夾襖，襖兜里塞了張紙條。
"宋念禾，求好心人收留。"
大姐后來跟原身說過：那天冷得她手腳都沒知覺了，被**頭抱起來的時候，還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死了。
七月份，**頭去河套子洗衣裳，蘆葦蕩里有哭聲。
一個四歲的丫頭，光腳站在沒膝蓋的水里，渾身泥漿，嗚嗚哇哇地哭。身邊沒有大人，只曉得自己姓李。
二姐李秀云。
后來**頭才從別的村民嘴里打聽到零碎，她親爹親媽是外來的獵戶，冬天進深山打熊**，一去沒回來。二姐在山里自己扛了小半年，硬是沒死。
九月。**頭在林場外圍巡山，發(fā)現(xiàn)一個三歲的小丫頭坐在路邊的石頭上。衣裳干凈，頭發(fā)梳了兩個小辮子，手里攥著一把蔫巴了的草藥。不哭不鬧，就那么坐著。旁邊擱了個小包袱，里頭幾件舊衣裳，一本翻爛了的草藥圖譜，上面寫著沈知榆。
三姐沈知榆。
**頭說，把她領(lǐng)回來的時候，她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在抖，臉白得嚇人。
十一月，大興安嶺開始落第一場雪。
**頭在林區(qū)邊緣的伐木道上，發(fā)現(xiàn)一條破棉被裹著兩個小孩。
兩歲，雙胞胎，哭聲一個比一個大。大的那個會自己往外爬，小的那個死死抱著姐姐的胳膊不撒手。
沒名字。沒紙條。沒線索。
于是**頭給起名：江小滿，江小秋。四姐和五姐。
他跟大姐念叨過好幾回，說那天雪下得急，伐木道上連個腳印都快蓋沒了，要是晚去半個時辰，兩個丫頭就凍在那兒了。
那年**頭才二十出頭。一個人，一間破土房，一個不滿周歲的親兒子，一年之內(nèi)撿了五個丫頭。
林場的人都說他腦子有病。
"你自個兒連褲腰帶都快系不上了，還往家里撿嘴，你養(yǎng)得起？"
**頭沒吭聲。
他把五個丫頭的名字記在一個硬殼本子上，旁邊注了撿到的具體日期、地點、穿什么衣裳、身上有沒有胎記。然后去林場開了證明，這五個丫頭，是自己兒子的童養(yǎng)媳。
1985年的大興安嶺，"童養(yǎng)媳"三個字不算新鮮事。偏遠林區(qū)，嫁閨女、換親、指腹為婚的都有，基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**頭用了這個名頭，就是為了把人留在家里名正言順地養(yǎng)。
實際上，他把五個丫頭當(dāng)半個閨女養(yǎng)。
五個丫頭，陪著原身一塊兒長大。
記憶里的畫面零零碎碎：**頭帶著六個孩子坐在院子里啃苞米，大姐把自己那根讓給原身，原身接過去啃了兩口又遞給四姐；二姐追著原身滿院子跑，原身跑不過她，被按在地上揉腦袋，嗷嗷叫喚；三姐縮在炕角看書，原身湊過去趴在她旁邊，兩個腦袋擠在一起看一本翻爛了的舊冊子。
原身十五歲之前的事兒。
十五歲之后，原身變了。
記憶到了這一段，畫面一下子變得渾濁，氣味也變了，酒味，煙味，汗臭味。
原身開始不著家。跟著村里幾個二流子混，賭錢，喝酒，一喝就醉，一醉就鬧。**頭罵他，他甩門走人。**頭拿掃帚抽他，他隔天繼續(xù)。
第一次動手，是打的二姐。
二姐李秀云把他藏在枕頭底下的賭資翻出來撕了。原身一巴掌扇過去，把李秀云扇到墻上。大姐宋念禾沖過來攔，被推了個趔趄。三姐沈知榆站在門口說了句什么。原身的記憶沒留住具體的話，被原身抓起桌上的碗扔過去，砸在門框上碎了。
雙胞胎站在炕邊，四姐江小滿的臉被濺過來的碎碗片劃了個口子，血流了一臉。
江小秋拉著江小滿往身后擋，兩條胳膊箍得死緊，拿后背對著原身。
從那以后，原身**就成了家常便飯。喝了酒打，賭輸了打，不高興也打。五個姑娘是他出氣的沙袋，想踢就踢，想罵就罵。
**頭管不住了。
這個彎了一輩子腰的男人，在看著親兒子掄起板凳砸向大姐的那天晚上，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宿旱煙。
第二天早上，鄰居發(fā)現(xiàn)他倒在水缸旁邊，人事不省。
常年林區(qū)勞作落下的病根，加上氣急攻心，一口氣沒緩上來。
拖了三個月，沒了。
三年前的事。
**頭一死，原身徹底沒了籠頭。賭得更兇，輸?shù)酶啵詈筝數(shù)节w黑熊的賭桌上，欠了八百塊***。
八百塊。
江亦辰躺在干草堆上，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。
1985年的八百塊是什么概念，林場職工月工資三十到四十塊，****干兩年。
趙黑熊給了個"方案"，五個媳婦抵債。一個值一百六，五個正好八百。
原身簽了字。
他把視線移到頭頂?shù)姆苛骸?br>黑暗里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繩子白天已經(jīng)燒了，但拴過繩子的地方還留著五道勒痕，麻繩磨出來的毛茬翹在木頭表面。
他盯著那五道印子，沒動。
褲兜里的鐵夾子硌著大腿骨。他伸手摸了摸棉襖內(nèi)兜，糧票還在，現(xiàn)金還在。又摸了摸褲兜三個鐵疙瘩，沉甸甸的，金屬的涼意隔著布料往皮膚里鉆。
腦袋里那道系統(tǒng)提示早就消了，但"基礎(chǔ)打獵技巧"的內(nèi)容還掛在意識里，像一本攤開的教科書，翻一頁就能看到具體的操作步驟：怎么在雪地上辨蹄印的新舊，怎么通過糞便判斷獵物的種類和大小，怎么選下套的點位。
理論。全是理論。
他前世別說打獵了，連雞都沒殺過。
但有總比沒有強。
別想運氣了。明天進山。能打著什么就吃什么。打不著，再想別的轍。
里屋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。
二姐沈知榆。
咳了兩聲就壓住了，憋回去的那種。怕吵醒別人。
然后是窸窸窣窣的響動，有人在翻身?？话逯ㄑ搅艘幌?，棉被摩擦的簌簌聲，一只手摸索著在被面上拍了拍。
大姐宋念禾在給旁邊的人掖被角。
江亦辰睜著眼，聽了一會。
里屋重新安靜下來。
他把褥子往脖子根兒又拽了拽。褥面上的皂角味早散干凈了，只剩下舊棉花的霉味。
灶膛徹底涼了。干草垛子底下的地皮凍得硬邦邦的，寒氣一點一點地往骨頭縫里滲。他蜷起腿，把身體縮成一團。
搪瓷缸子擱在腦袋旁邊，碗沿上還沾著一圈干了的苞米面糊糊。
糧票剩五斤?，F(xiàn)金二十塊。苞米面剩七斤。
撐死了三天。
鐵夾子的涼意從褲兜里一直往上爬，爬到腰，爬到胸口。
他閉上眼。
里屋又響了一聲四姐江小滿翻身時嘟囔了一個字，含含糊糊的，聽不清。
五姐江小秋小聲嘀咕了句什么，帶著鼻音，是在夢里說話。
江亦辰的手指搭在褥子邊上，捏著布面的毛邊，一下一下地搓。
房梁上那五道勒痕藏在黑暗里，看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