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，我到柳河鎮(zhèn)給孫家當(dāng)上門女婿。孫家三個閨女，全鎮(zhèn)人都等著我挑那個白凈水靈的老三。我在堂屋坐了一炷香，抬手指了指院子里彎腰扛糧袋、手上裂著口子的二姑娘。"叔，我不要老三。我要娶秀芹。"孫德旺的煙鍋子差點掉炕洞里。所有人都說我腦子叫驢踢了。
……
《第一章》
"后生，你也來了三天了，俺家啥情況你心里有數(shù)了吧。"
孫德旺拿旱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，上上下下看了我好幾遍。
"老三玉珍你也見著了，模樣周正，性子也乖，十里八鄉(xiāng)都夸。跟她，成不？往后這磨坊，這院子，都歸你們。"
我沒接話，目光從他肩頭滑過去，落到窗戶外面的院子里。
磨坊后頭的空地上，一個穿灰布棉襖的女人正彎著腰，把一袋糧食往肩上扛。那麻袋少說七八十斤，她咬著牙，膝蓋一頂，硬生生甩上了肩。悶頭朝糧倉走。經(jīng)過窗戶底下時，她偏了一下頭，朝這邊看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。
皮膚黑，顴骨高，額頭上掛著汗。不好看。但那雙眼，亮。
我收回目光，看著孫德旺。他正劃火柴點煙，火苗跳了兩下。
"叔。"
我開口，嗓子有點緊。
"我有個條件。"
"嗯？彩禮那些好說，你是上門的，規(guī)矩都……"
"不是彩禮。"
我頓了一下。
"我不要老三。"
孫德旺劃火柴的手停了。
我抬手，指向窗外那個已經(jīng)走遠的灰棉襖背影。
"叔，我要娶老二。秀芹。"
屋里就剩炕桌上那半碗水還在冒熱氣。
孫德旺的火柴"噗"地滅了，煙鍋沒點著，擱在炕沿上滾了半圈。
他瞪著我，嘴張了兩下，合上了。
外頭北風(fēng)嗚嗚地刮，磨坊的木門被風(fēng)扯得嘎吱響。
"你……說啥？"
他終于出聲了，調(diào)門拔得老高。
"你再說一遍？"
"我說，我不要老三玉珍。"
我站起來，比他高一頭，他得仰著臉看我。
"我要娶老二，秀芹。"
"你瘋了吧！"
孫德旺從炕上跳下來，旱煙鍋子戳到了我鼻子尖前面。
"周根生！你睜眼看看清楚！那是秀芹！俺家老二！這些年上門說親的來了多少茬，一看見她那模樣，扭頭就走。你倒好，玉珍你看不上，你偏要她？！"
"叔，我來了三天，看得夠清楚了。"
我吸了口氣，臘月的冷空氣灌進嗓子眼，又干又疼。
"您家三姑娘是好看，白凈，坐在鋪子后頭翻畫報，一天到頭手上不沾點灰。秀芹呢？天不亮起來磨面，百來斤的糧包自己扛，手上凍瘡裂了口子還在搬貨。吃飯坐最靠門那個位子，夾菜只挑那碟腌蘿卜。"
我看著他。
"叔，我是來上門的，不是來享福的。我想找個能跟我一塊兒咬牙撐日子的人。秀芹踏實，我心里穩(wěn)當(dāng)。"
孫德旺臉上的肉跳了好幾下，盯著我看了半天，一**坐回炕沿。
他重新裝煙絲，手抖得不輕。
"你到底圖啥？"
他的調(diào)門沉下來了。
"秀芹那丫頭，打小就不招**待見。**生她的時候不順當(dāng)，落了病根，一直怪她命硬。長相也不隨**，黑，糙，不會說個好聽話。這些年說親的不是沒有，看一眼就走了。玉珍不一樣，玉珍隨**年輕時候，水靈，嘴甜，鎮(zhèn)上多少小……"
"我就圖她實在。"
我打斷他。
"叔，您給個準(zhǔn)話吧。行，我留下。不行，我現(xiàn)在就走。來的路我記得清楚，翻兩道梁，后半夜能到家。"
說完，我站直了。
堂屋里靜得能聽見爐子里煤塊"啪"地崩裂。
里屋的門簾子晃了一下。
我知道，馬嬸和玉珍，肯定在后頭聽著。
孫德旺一口接一口抽煙，濃煙把他半張臉都裹住了。
過了好久，他嘆了口粗氣，那股氣帶著老痰的味道。
"這事，我得問問秀芹自個兒。那丫頭犟得跟石頭碾子似的，她不點頭，誰也按不動。"
"行。"我點了下頭。
"您問。"
"你先回廂房。明天再說。"
我轉(zhuǎn)身，推開那扇開合都費勁的木門。冷風(fēng)一下子灌了滿脖子。
院子里，灰棉襖的人影早沒了。糧倉那邊黑洞洞的。
天陰得厲害。
后半夜怕是要落雪。
《第二章》
廂房冷得能看見自己喘出來